[原创]《宝贝带你去远方》
宝贝带你去远方
小夕
我闻到了口香糖迷蛊的味道，谄媚得可爱。我要找到它隐藏着的潘多拉盒子，然后漫长漫长地缩了双腿。
---题记
一
鱼缸里有我的鱼儿，自由地炫耀它灵活的尾巴，把鼓得满满的眼睛贴在缸上，和玻璃的接触形成了一副滑稽的脸相。有一些土黄的食物铺在缸底，被水草轻轻覆盖，鱼儿不愿去看它们，或者说，我的鱼儿，不屑去吃。挑食，像fish，整天整天地在冬季缩着肩膀。鱼儿不冷的吧，鱼儿是变温动物。眯了眼睛傻笑。
外婆家的门口是一块人工草地，草芽嫩得不像话，春天里释放出敏感的绿色。我穿着一条苍蓝色的短裙，迎风就会漫无目的地飘着。我听见外婆喊我，离儿，离儿。我看到外婆爱怜地看我。我对她咧着嘴笑，然后转身，风一般地向更远处奔跑。
风的声音。
外婆优雅端庄，没有一丝伏起的波纹，平静地做着我眼中平静的事。那些事情真的微不足道，在浮华的底下漂浮着，渐行渐远。我不清楚外婆出生和生存的年代里都发生过什么，她也许都跟我说过。但我却忘记了。就像在脆弱的记忆里附上一片纸膜，薄薄地附着，捅不开。我只是拼命地想知道膜的另一端是什么有什么，能够化作一丝一缕的白发攀在外婆头顶，用精致的发髻细腻地挽起。
外婆在我跑得精皮力尽的时候用那样爱怜的眼神看我，抚摸我松松的头发,所有老茧与发丝的摩挲声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浸融到了空气中,散开一大块区域。阳光特别清泠地照射到这块地方，时刻都让我感到温暖。我抬起头，听见被风吹得微弱的声音，离儿，离儿……
二
鱼儿，fish是我最好的小姐妹。鱼儿，那年我和我的fish离开了，就我们两个。我们都是招人疼的孩子，留着过肩的头发穿整齐的牛仔裤和短衫，有着晶亮的眼睛和眼睛里无邪的流苏。我们背了两个大包，包里除了矿泉水和衣服以外什么都没有。鱼儿，我和我的fish，一无所有地离开了。路过附近小学校的时候，班驳的树张开了所有的叶子，贪婪吸收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片新鲜氧气。
鱼儿，我们乘了最拥挤的那辆巴士。巴士上不断有人下去，一直到车上只剩下我们。我们谁都没有说话。看着窗外一块连着一块陌生的土地，路旁的草油腻地滑过我们的巴士。我们叫了停，在车还没有稳的时候我们下了车。fIsh歪在我的肩膀上，我们开始朝着北极星的方向走。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们到了那个小镇。那是很远的地方了。很多年以后，我依稀记得fish轻轻唤它的名字。落，我们来了。落，你是最美丽的小镇。落，你存在于北极星之下，诱人地避开了一切一切的繁复。落，我们要留在这里。落，我，和我的fish。
落是灰灰的小镇，四周都蒙着一层隐约的尘土。我们来回不停地走，不停地跑，鞋子上的灰尘被抖落，满满地扬起在天空。我停下脚步，fish一晃而过，我看到了她眼里透亮透亮的天真。
外婆给我讲很多的故事。讲旧时大院里有一架草绿色的秋千，整天整天地晃啊。讲高山上湿润的土地，不会融化的弥雪下散发着淡淡的植物的味道。讲年轻时的外公还是个战士，眯起眼睛天真地看向远方。我喜欢把这些事情剪成碎片，按照自己的方式把它们拼起来，直到拼错位了发出格格的笑声。而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很久以后我遇到了木折。在那个荒凉的院子里，我和木折面对面站着，站了很久，然后我们都笑了，不约而同。后来木折告诉我，他看了我很久，是因为他知道我一直愣愣地盯着他，所以我们谁也不会欠了谁。我一直傻得要命地对这么一句话深信不讳，一直深信到fish出现在了我们中间。而在第一次听到这话时的我只是坐在木折那漂亮的跑车的后架上，狠命地咬着冰淇淋，沉默。木折回过头笑了说，离儿你看，你就是这么一个让人怜惜的孩子。
在外婆的眼里，我就是一个单纯的一天到晚只会使劲奔跑的小孩，永远不知道当自己停下来发现已经迷路的时候会怎样。可是小孩总有一天会长大。我长大了，我开始对所有人说不，我开始分析迷路时是不是应该显灰一条流动的河流。我对外婆说，我喜欢木折。那个时候外婆坐在葱郁的乔木下，把坠下的一撮头发顺到脑后，背对着阳光，就像圣洁不可侵犯的圣母，从坐骑上下来，从容地拍起凌陵的远行的尘土。
我闭上眼睛，感觉到外婆在温柔地摩搓着我的发丝。然后我告诉她，我喜欢上木折了。
三
木折不经常出入酒吧，木折偏爱的是一种宁静致远的气氛，就像在没有任何人的夜晚，静静地等待星移斗转。我说，我的喧闹和天真终究要覆盖在你的安详之下了。
然后木折拉住我的手，离儿，我们去一个地方。
我戴着厚实的围巾和手套走在木折身边。风从耳边寥戾吹过，耳朵有些麻木。木折带着我穿过所有的小巷，那样灵巧的小巷，有神秘却悠闲的味道。我们一直向前走着，我看见小巷漫长地延伸着，望不到尽头。头顶狭窄的天空，默默地，闪闪发亮。
我问木折，我们要到哪儿。
木折笑着看我，没有说话。
前方骤然出现了一片亮光，然后我看到了这个灰灰的小镇。
我们的四周没有草木，空荡荡的视野里，有极细微的尘土随风扬起，向天空铺开美仑美奂的膜。
许多人匆忙地在眼前走过，脸上是盈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快乐，这样的真实一直传递到内心的最深处，一下一下地敲打着。
夕阳倚靠在山的后面，映染了周边的云，美丽绚烂，如同扎机上织出的最华美的丝绸。
落。我轻轻地脱口而出。
木折摩擦着我的手。离儿，我们会一直地生活在这里。我们会看到北极星，在小镇夜晚的上空，星异排列整齐。我们去看紫棉，弥雪从上面袅袅而下。我们还会看到命运的灯火，平静，安逸……
他低沉地在我耳边说话，在华贵的黄昏下，不停地说话。那声音越来越远。消失不见。
四
鱼儿，我骑了飞一般的跑车在路的正中间。我拼了名地喘气。四周只有那些高大坚固的乔木，偶尔有一丝的阳光砸在了我身上。我很累，我停不下来，我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。我看见我的汗水滴落在轮子底下的草本植物里。所有腐朽的草都霍地张开了，暴露出恶心的气孔。它闷诡异地吸收着，对我排挤出蛊惑的笑。在骑过最后一棵乔木的时候我看见了木折。木折，木折在唤我的名字。我想奔过去，把自己彻底地仍在他的怀里。我要告诉他，我害怕，我真的害怕。可是我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。然后木折就不见了。前方依旧是一株株滋润过了度的乔木。我重重地从跑车上摔下来。我好累，木折。我好累。我趴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吸进郁郁的植物味。
木折，你在哪里……
我把木折推到fish面前的时候，我听见了fish放肆的笑声。那样风情万种妖媚无限的笑声。我站在原地，忽然间竟然觉得有些燥热，在这个一月份的季节里。
离儿，这就是你的木折吗？
她停止了她的笑。
她说，离儿，把他给我吧。
然后她用一贯高傲的眼神望着我，一直地看着我。
我没有说话。我抡起我的手臂，在木折惊异的目光中落在了fish的脸上。她的脸没有一丝血色，皮肤如同高山上百年不化的冰雪，冻结的触觉顺沿着手指到达我的心里，就这样，一块一块地撕裂，隐隐地痛。
fish在我和木折的眼前倒下了。她就像一株柔软的白芨，纠缠的身躯还是支持不住，白芨沉沦地跌在了地上。
在fish倒下去之前，她慢慢靠近我的耳边，温湿的气息直冲我的耳鼓。
她说，可是我爱他，我真的爱他，请你放开他。
那么一个寒冷的下午，在肆无忌惮的风里，我的fish伏在我的耳边说她爱他。
她爱我的木折。
于是她就残忍地倒在了我们眼前。她的头发披散下来，泥土不动声色地覆盖。我蹲下来。我在风里抚摸她的头发，一下，两下。
然后我看见一双手臂，它们轻轻地将受伤的白芨托起。
我知道我逃不过了，我忽略不了的事情终于发生了。我的王子用他曾经搂过我的手臂将我的fish托起。王子，他终于抱起了一直像是在刀子上一样疼痛的人鱼。她那样柔弱，那样娇媚，似乎再凛冽一点的海浪就会把她卷走。王子心疼了。他最终还是心疼了。
我放肆地站在他的面前。我和我爱的男孩又一次面对面站着，站了好久。他的手臂里还珍惜地捧着我爱的女孩。
离儿，你让开。
我的木折，他要我让开。
离儿，她发烧了。她就去医院。
离儿，不要这么固执这么不讲道理好不好。你明知道她得马上去医院。
离儿……离儿……
离儿，我求你，你让开，好吗？
五
我对外婆说，我要走了，去一个很远的地方，和我的fish一起去。外婆抚摸我的头发，去啊离儿，去吧。她眼里悻动的爱怜，在一片宁静的睡眠下，泠扬着，缓慢地溅向四处。外婆是这么清淡随和的老人。外婆不会生气，外婆默默地为我做着很多的事。记忆中外婆流下的眼泪，那样的液体，脆弱而 孤寂地遗失在手心里，化开了大片大片落寞的苍白。而我只是觉得冷，有好多东西都没有来得及融化，那是远古最纯净的温度。我仰头望向天空，有特别亮的阳光，刺得睁不开眼。
于是我们走了，背了一个只装着矿泉水和衣服的大包。我和fish一起走了。我们上巴士的那天，我从印纸的窗户看到了外面褐色剔透的世界，还有那棵乔木下的木折。他站在那儿，对我招手。我突然间笑了，恍惚觉得轻松。我终于在一个睥睨的早晨，和fish离开了。
fish静不下来了。
fish一直以为自己适应的永远只是水底的生活，听不见任何的声音，从水的这头游到那边，偶尔地，向新鲜的空气伸出脑袋。fish坚信自己可以过这么平淡的生活，把自己与世隔绝起来。fish每天重复着生活，fish懂得怎样把自己的伤心难过埋好，fish把它们埋好了，还在上头狠命地踩得严严实实，fish把笑容奉在脸上，fish也懂得满足。可是fish最终还是遇见了那个把fish从水里活生生捞起来的人。
那是一段很单纯的感情，fish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fish每天都天真着，因为她时时刻刻都可以看得见木折，木折的一举一动，fish都能够知道。fish愣头愣脑地想着木折，猜测他的想法。fish不求什么，fish只希望木折不要知道，那么她就可以这样天荒地老地猜测下去。
那是从初二开始的，它一直小心翼翼地延续着，细水长流。
fish和离儿说，fish爱他。离儿，真的。离儿，在你把木折带到fish身边之前，fish就已经爱上他了。
在那样寒冷的下午，木折把离儿紧紧地搂在怀里。前头医院长长的走廊传来木折温柔的声音，离儿，傻瓜。我说过我们谁也不会欠了谁。离儿，你一直都是我怜惜的离儿。
fish走了。fish明白，木折属于离儿。现在是，将来也是。fish只不过是一条微不足道可有可无的小鱼，fish只能在水底找到她的生活。fish必定在水里重复每天的生活，一直地重复下去。
fish的最后一张纸条，很柔软的质地。她打开窗户，有风吹进来，长发一丝一缕拂起，在脑后聚拢，散开。我走近她的身边，用手挽起她的头发，看着它们在阳光下反射着让人晕眩直至窒息的色泽。
fish，你真的是一个叫人着迷的女孩。
我感觉到有异常光滑的东西划过我的皮肤。fish用她的双手围住了我的肩膀。我闭上眼睛，我完美地掩饰住fish认为把我的内心都表露无遗的眼睛。我对木折说过，我的眼睛它们太真实了，真实得好像地球上只剩下我和你，那是很可怕的寂静。木折笑，接不上气，离儿，你真的是一个胡思乱想的小孩。
fish一遍一遍地喊我的名字，湿热的液体毫无顾忌落进我的衣领。
离儿，离儿……
六
外婆的身体像树叶一样地轻扬，落下。
我疯了般地跑过去。最后木折告诉我，离儿，来不及了。
外婆从我的身边穿行而过，我知道她走了，去到一个到处弥撒着阳光和快乐的地方。那个地方的天使，扑闪着灵逻的翅膀，把醉人的光辉播在了外婆身上。
清晨第一缕阳光挣扎着穿透空气。
外婆还在床上，平静地仰面躺着，就像一个受伤的孩子，用洁白如雪的单子轻轻裹盖。
外婆离开我了，离开得好远，无论我怎么努力地伸手，都留不住她。她在天空阳光最美也最温暖的地方温柔地对我笑，就像圣洁不可侵犯的圣母。她把快乐带给了一个普通的人间孩子，现在这个孩子拥有了她的全部快乐，于是她走了，她要回到那个遥远的地方去，迎接下一位落寞的孩子。
外婆，我也要去很远的地方了，和我的fish，一起去。
外婆，请你一直地看着我，看着我们离开。
外婆，离儿知道什么是快乐，离儿要把快乐分享给fish。从离儿扇了fish耳光的那一刻起，fish就注定会占有离儿的快乐。
外婆，那是离儿欠下的。
七
北极星下的落就像一个神话。落有纯净却冷得剔骨的溪水，环绕着落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流淌。鱼儿，fish说那是她最快乐的一天，她有我的陪伴，她有水，鱼儿生活了几个世纪的水。fish睁大了眼睛，有溪水在风的抚摩下泛起一点一点的生机，fish熟悉的，fish将它挣脱，只为了那个可以烘干所有水珠的人。于是fish把自己从水里狠狠地拎起，却发现他已经有了自己的鱼儿，他把她保护得那么好，他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。
离儿，fish要回去了。那么平静的水底，fish逃不过它。
她脱下厚重的旅游鞋，轻快地跑到溪边，一头猛栽入水里，就像晶莹剔透的小鱼，水晶雕琢的鳞在水里若隐若现，水面上溅起零零星星的碎片。她所离儿，来啊，我们一起到水底去。我带你去鱼儿生存的地方，我们永远地，生活在一起。
我把脚伸到溪水里，脚踝的地方有刺骨的凉顺着脚蔓延上来，细致地抓住我的皮肤。我忽然明白了，百年不化的冰雪是水里的象征，这样的温度生生世世保护着fish。所以fish不会害怕寒冷，她在一个萧瑟的下午把寒冷传递给了她魂牵梦萦的男孩，还有男孩身边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孩。fish是爱她的。
我的头顶有最纯净的溪水，它慢慢地流过漫过，向太阳升起的方向傲人地流淌。这就是fish的水，鱼儿。fish的生活里偶然射进了色光，与世无争。我们在这儿鱼儿，重复fish的生活，一直地重复下去……
离儿，fish可以继续爱你吗？
离儿，fish不要木折，fish要和你一起生活，一起。
离儿，你能不能告诉我，永远有多远？
八
阳光很绚烂，在落投下了一片温暖的滋养。
离儿把木折还给你了，fish。在落等着木折，他会来找你。fish，木折会带你去看星异排列整齐的天空，去看紫棉的盛开。fish，木折还会点燃你命运的灯火，永生不灭。然后让他静静地告诉你，你是一个多么令他心疼的孩子。
fish，好好爱木折，花永远，花永远去爱他。那样的爱，离儿负担不起。
离儿不会孤独，离儿有外婆，外婆一直看着离儿。
还有我缸里的小鱼，把食物一点一点地吞下去，悄悄把头从水底往上探。阳光里，卷起层层的水波，向四周散开去。
鱼儿，乖乖地把食物吃完，然后，我要带你去远方。
